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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阙] 流光夜雪

[十四阙] 流光夜雪

第1节:楔子
“我们真的不是朋友吗?”

  “不是。”

  “他们说,我们共过患难。”

  “是。”他们曾经一起被人伏击。

  “而且我救过你。”

  “是。”如果当初没有他援手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你也救了我。”

  “……是。”

  “共过患难、又彼此有救命之恩,这么深的羁绊,我们居然不是朋友?”问话的少年很年轻,非常俊美,清澈的眼底,有着难掩的期待。

  答话的人于是有了那么一瞬的怔忡,再抬起眼时,便笑了,“别忘了,我是个不需要朋友的人哪……”

  少年眼中的期待转成深深深深的一种痛——那是一簇火焰,分明已欲燃烧,却遭到了无情的覆灭。

  答话的人伸出一只手,接住空中乱飞的雪花。

  雪晶莹,手却更剔透。

  “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东西?”

  少年摇头。

  “我一直以为自己讨厌雪,因为它们天性凉薄,又虚伪透顶。但后来才发现,其实我只是讨厌与雪一样天性凉薄虚伪透顶的自己。”

  手上的雪融化成了水珠,沿着弧线优美的指尖坠落于地。

  一颗颗,恍如泪滴。

  “所以,温暖的东西,会毁了雪。”

  “所以,温暖的感情,会毁了我。”

  “所以,沈狐,你不是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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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谁解陌上相逢意

◇此家少年◇

  冬风入帘,窗外雪皑皑。一树梅花,开放得好生灿烂。

  少年行至案前,白衣如蝶,领口处翻出一圈貂毛皮裘。

  案台上烛火摇曳,映着他的眉眼,清弱、深邃,像夜色下的白雾、白雾中的星光,泫然一点,便璀璨了整个空间。

  三十二块祖宗牌位,分四层排开,中间最大的那块上,刻着“万俟若尘”四个字,乌木金漆,越发显得庄严肃穆。

  少年屈膝跪下,旁边有家丁递来三炷清香,他伸手接过,俯身叩拜。

  离他丈远外的窗边,站着一位眉发须白的青袍老者,手中捧着厚厚一卷册子,边翻边道:“……博雅斋新到的一批唐瓷不知为何出现了裂痕,蔡老板为此非常恼火,现已确定是运输途中被人动了手脚,就不知究竟是哪个仇家干的。请公子帮他查出幕后黑手。”

  一青衣家丁自他身后站出,弯身,将手里的托盘呈至少年身侧,然后掀去上面的红巾。

  祭祖堂里顿时起了一片抽气声。

  只见托盘上放着一只半尺多高的水晶瓶,水晶之剔透,弧颈之圆润,做工之精致,足以堪称完美,然而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一束白兰在浅蓝色的水晶里舒展生姿,色泽鲜嫩,茎叶纤细,仿佛触之即碎。

  “这就是博雅斋最引以为傲的独家秘技——点花水晶。三十年来,关于他们是如何将鲜花镶嵌到水晶里面、并且永不凋败的,至今仍是秘密,无人能解。蔡老板说,他知道公子每年的十二月都要闭关静养,不出门也不管事,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搅,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说什么都要揪出那搞鬼之人,所以,特送上‘碧水幽兰瓶’一只,以表诚意。希望公子考虑一下。”

  少年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面对人人惊叹的宝瓶,连看都没看一眼就道:“退回去。”

  青袍老者面露惋惜之色,颇为不舍,但又不敢多言,只好命那家丁退下。

  “朱氏三杰的老大朱天来信谢谢公子,全靠公子出的计谋,他才找到了逃妾涵依,但她怎么都不肯跟他回去,问公子下步该如何是好?”

  少年勾了勾唇,闪过一丝嘲讽之色,漫不经心地说道:“那要看他是想得回这个女人,还是只想报仇解恨了。”

  “此话怎讲?”

  “如果只是想报仇解恨,杀了情夫,囚禁逃妾即可。如果想得回她的心,一年之内不要为难他们,任其双宿双栖,甚至还可以暗中做点什么,使其发财。”

  青袍老者奇道:“这样做就能使涵依回心转意?”

  “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不是共患难,而是守富贵。当一段原本备受阻挠压力的感情突然间得到松懈和解脱时,维系其中使之胶凝顽固的力量也就同时消失了。那情夫既然连诱拐别人小妾这种无德之事都做得出来,一旦生活悠闲下来,又有那么点钱,你认为他会死守着一个女人不放吗?”

  青袍老者恍然大悟道:“哦对!酒足饭饱思淫欲,到那时,当发现自己抛弃一切跟了的这个男人竟如此薄幸时,涵依自然就会记起朱天的好,想回到他的身边了。”

  少年不再多言,起身移至另一块牌位前,继续祭拜。

  “还有下月十六,是东方世家老太君的九十大寿,请公子无论如何都要赏光。”

  “九十?”少年的眉微微皱起。

  “是。”说起那位东方老太君,可真算得上是臭名昭著,江湖里恨她诅咒她早死的人比比皆是,然而她却偏偏比谁都长寿,也难怪公子会出露那种表情,应该是不会去了……青袍老者刚那么想,就听少年道:“让菀儿去吧。”

  “呃?让三小姐去?可是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应酬啊……”

  “你只要写信告诉她,那里有天下第一的名厨、天下第一的裁缝和天下第一的大孝子,她肯定会有兴趣去的。”

  青袍老者偏头一想,也对,三小姐最抵抗不了的就是美食和漂亮衣服,至于那位所谓的天下第一大孝子——东方浩明,其畏母如虎也是江湖里出了名的,公子说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喜欢看热闹搞破坏的三小姐可以趁拜寿之际做些什么……一念至此,冷汗不禁悄悄滑落。

  少年拜至最后一块牌位前,堂中其他所有的牌位上都写着名字,唯独这块是空白的,干干净净一块黑木,什么字与花纹都没有。然而他望着这块牌位,眼神却开始变得异常复杂。

  这时灵堂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位身穿素服的老妇人匆匆走入,神色凝重地俯身道:“苍平将军沈沐来访。”

  少年先是面色微变,继而垂眸,若有所思。

  老妇人道:“前曰谢尚书之女谢娉婷于大婚前夕吞金自尽一事,有传闻说伊生前与沈大将军之子沈狐关系甚密,也许是为情而殇……如果我没猜错,他大概正是为此事而来。”

  “沈狐?”

  “是。听说将军得知谢娉婷的事情后大发雷霆,将他关了起来,不许外出,但没想到他却连夜逃了,至今下落不明。”

  少年沉吟道:“不是说为了保护那位身娇肉贵的大少爷,将军亲自训练了一批影子死士,跟随其身侧么?”

  “确有此事。不过由于沈狐的性格太过顽劣,难以相处,那批影子死士不堪忍受,也根本管不住他,最后只剩下了一位——也是沈府最出色的影子——迦蓝,还陪在他身边。这次,他跟着沈狐一起走了。”

  少年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

  老妇人又道:“另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刚才收到一封陌城来的信,公子猜是谁写来的?”

  “与沈将军有关?”

  “是。而且,是他的侧室宓夫人写来的。”老妇人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递至他面前。

  少年却别过了脸不接,“姥姥,你知道我的习惯的。”

  “公子还是看看吧,也许会有兴趣。”

  “正是因为知道看后会感兴趣,所以不看。”少年凝视着案上的空白牌位,琥珀色的眼眸由浅转浓。

  老妇人看了牌位一眼,为难地说道:“并非我要逼公子,只是这位来客身份特殊。老爷生前曾受过他的恩惠,一直想报恩,但苍平将军位高权重,根本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因此也就一直没有机会。现在难得他主动来求,正好借机还了这份人情。老爷若天上有知,也会高兴的吧。”

  少年眸中星光渐敛,雾气重重。

  老妇人叹口气道:“公子还是再多考虑一下吧。将军现在花厅等候,无论如何,先去见他一面,不要怠慢了他。”

  少年沉默半晌,最后轻点了下头。老妇人大喜,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一阵寒流趁帘开之际袭入,吹得案上的香烛时暗时明。少年将最后三炷香插入炉中,然后起身转向半开着的窗户,外面大雪纷飞,很轻易地点缀了他的眼睛。

  “我讨厌雪……”他喃喃开口,不知是对身后的青袍老者说,还是仅仅只是在自言自语,眉宇间,一种嘲讽淡淡,“明明是很污秽的东西,却偏偏有最纯白无瑕的姿态。”

下人们不明其意,全都不敢吱声。

  少年抬起右手,纤长的食指上,套着一枚绿玉指环,碧色熠熠,像造物主的偏爱与奢侈,将一整湖的湖水都凝郁了,浓缩成圆润的一滴,固定在闪耀的金环中间。

  ——这是“布衣神判”万俟家族掌权者的信物。

  亦是……

  囚牢。

  *** ***

  一、二、三、四……四、三、二、一。

  从路的这边走到那边,不多不少,需要二十步。

  而谢思瞳,已经翻来覆去走了不下一千遍。她踮起脚尖看向正北方,满脸焦急地道:“怎么还没到呢?见鬼了!老张,你探听到的消息准确吗?没记错?是今天下午申时?”

  路旁的一块巨大岩石后,畏畏缩缩探出个老头,哭丧着脸道:“没错呀,赖头七说的就是申时左右他会经过此处的呀,小姐,我虽然年纪大了,但记性还没那么差……”

  “可现在都已经快酉时了,怎么还没到呢?”话音刚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谢思瞳整个人精神一振,喜道:“来啦来啦!快,你快躲起来,不要坏了我的大事!”

  她一连声地催促着老头躲回石后,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样子,确信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完美之后,才凝目远望屏息等待。

  不多会儿,一辆马车就出现在路的那头,宝蓝色的车身上缀着一排紫色流苏——没有错!是那浑蛋的马车!

  她连忙冲将上去,一把抓住车辕,车夫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地停了下来。

  谢思瞳以手捂胸,做出一副非常痛苦的样子,抬头楚楚可怜地道:“小女子与家人走散了,天又快黑了,孤身一人恐遇不测,这位大叔能否行个方便,让我搭乘你的马车?请……帮帮我……”

  车门紧闭,车窗处飘出一角紫帘,上用银线绣着一只懒洋洋地趴着睡觉的狐狸,绣功精绝,栩栩如生——绝对没错!将军府那个出了名的败家公子就坐在车里!

  车夫问道:“不知姑娘是要去哪?”

  “我要去陌城。”

  车夫有点为难,“可我们这马车今夜只到洛镇呢……”

  谢思瞳忙道:“那就载我到洛镇好了!”

  车夫想了想,道:“那姑娘请上车吧。”

  太好了,事情真是进行得太顺利了!谢思瞳道过谢后,还假装有些扭捏不好意思地推开车门,弯腰上车道:“真是打搅了呢,麻烦公……”

  “子”字卡在了喉咙里,她望着车中的景象,目瞪口呆——

  只见车内一头包花布的老妇人扶着一个身怀六甲的村妇端坐着,除此之外,再无第三个人影!

  “怎、怎么……会是、是你们?”

  两个妇人倒是一脸憨厚地朝她点头笑笑,老妇人还柔声道:“姑娘别怕,尽管上来坐吧。我们跟你也是一样的。我跟媳妇去烧香,回来的路上她正觉得有些不舒服时,正巧此车的主人路过,就主动借车给我们呢。”

  谢思瞳咬着牙,半天才从齿缝间逼出一句话,“那么……此车的主人呢?”

  “呀,那位恩公可真是个好人,把车子借给我们坐后自己就下去了,说是见今个儿天气不错,他要去逛逛……咦?这位姑娘你怎么了?你别晕啊,喂,姑娘!姑娘……”

  某个计谋已久却出师不利的倒霉人就那样因为太失望而晕倒在了马车上。由于车子的隔音效果太好,当马车走得看不见了后,岩石后的老张才走出来,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老泪纵横地道:“太好了,小姐,我们成功了!虎穴多凶险,你可得千万小心呀,恕老奴不能再陪在小姐身边了……”

  他抹抹眼泪,然后转身恋恋不舍地走了。

  远处的天边,晚霞被冬曰的阳光一映,像女子脸上的胭脂,既明艳,又多情。

  *** ***

  林边芳草道,山间酒人家。

  夕阳柔柔地照下来,在地上拖曳出长长的影子。斜倚在酒肆靠栏上的华服少年移开遮在脸上的扇子,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一杯酒递到他面前,持杯的手修长、干净,每个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沉稳得没有丝毫晃动。

 少年半眯起眼睛,望着这只手,忽而轻轻一笑,“绿蚁新醅,红泥火炉,可惜却放了梅子……味道不纯的酒,我不要。”

  手的主人闻言,将酒泼掉,片刻后,又递过一杯。

  少年仍是笑,“冷了的酒我也不要。”

  手的主人再度将酒泼掉,这回干脆连带着火炉一同搬来。

  少年依旧懒洋洋地趴着,半点起身接杯的意思都没有,轻扬唇角道:“哦,我还忘了说,我不喜欢黄酒。”

  夕阳映着他乌黑发亮的眼睛,笑意三分,捉弄三分,恶意也三分。

  便是再迟钝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成心刁难。然而手的主人却依旧毫无怨言,转身去柜台那边又要了一壶白酒。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竹木桌椅,旁挑一小旗,黄绸红字,上书个大大的“酒”字。由于天寒地冻的缘故,过路行人大多会在此停下,叫上壶热酒暖暖身,或是歇脚或是闲聊,生意相当好。

  酒肆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他要酒,便压低声音道:“不是我说,那位客人也实在太挑剔了,我们这的酒可是整个陌城都有名的,他却连尝都不尝一下。”

  手的主人没说话,放下钱后转身回到少年面前,换过杯子重新斟酒,还没斟满,少年就开口道:“这酒掺了水,我不要。”

  这回,酒肆老板终于看不过去,暴躁地跳了起来,“什么?你说我的酒里掺水?!我童家在陌城外的这片杏子林卖了六十年的酒了,这还是头回被人说成酒里掺水!你从哪看出我的酒掺了水了?今天倒要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

  少年眼波流转,斜瞥了他一眼,彤云在他身后重重铺叠,本如锦缎般灿烂,却在那一瞥之下,瞬间黯淡,尽数成了陪衬。

  酒肆老板顿觉整个人一震,心跳骤急,说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这少年身上,隐隐带着种摄人心魂的气息,而那气息,几近妖异。一时间,心生警觉,气焰顿时消失了大半。

  少年收回目光,淡淡一笑道:“我知道此酒名叫‘河广’,词出《诗经》,寓思乡之意。精选五粮,七蒸七酿,去水存精,密封窖藏。被嗜酒人奉为‘天酿’,号称陌城三宝之一,童老想必也是颇以此自傲的了。”

  童老板有点捉摸不透他究竟想说什么,只得轻哼一声,没有接话。

  “七蒸七酿,十年陈封本是极好,可惜啊……却遗漏了最重要的一点。”

  童老板强忍怒气道:“哦?但闻其详。”

  “河广取陌溪泉水酿制,蒸熟、冷却、上曲、上凉搅拌均匀入缸发酵,再接火、移火与翻醅。反复七次后以麻纸陈封,深藏地下。”少年神态悠然,成竹于胸,仿佛所说的乃是路人皆知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然而童老板听了却颇为心惊:河广酒的酿制方法乃其先祖所创,传至他时已有三代,一向视之为最大机密,此刻,眼前的这位客人却随随便便地将其过程说了出来,虽不精细,但半点不差,难道他真的对之了如指掌?

  少年继续道:“此时的酒虽看似已醇厚无比,但其实依旧残有多余水分,你还差了最终一道工序,那就是——冬凝夏晒。”

  “愿闻其详,愿闻其详!”童老板再说这句话时,神态已与先前完全不同,迫不及待、心痒难忍。

  这时,林道中转出一辆马车,渐渐驰近,赶车的乃是个五旬左右的老妇人,头发花白,双目却极有神采,轻声一叱,将马停下,高声问道:“喂,店家,你这可有清水?”

  童老板正听到紧要关头上,哪顾得上她,老妇人连问两声,见他不答,有些生气道:“问你话哪,怎的不应?有水么?”

  童老板爱答不理道:“你没看见这旗子上的字么?咱这卖酒不卖茶!”说完又扭头追问少年,“公子快讲,究竟何谓冬凝夏晒?”

  老妇人气白了脸,双眉高挑正要发怒,车中传出低低的咳嗽声,一声音道:“姥姥,给他些钱,问他买碗水来。”

  话音一入耳,众人纷纷转头朝车看去,面露惊异之色,原因无他,实在——太过悦耳!

  分辨不出性别的中音,既清脆又低靡,像水珠滴在琴弦上,像雨线落在屋瓦上,像黄昏最后一线阳光残留在海上,像清秋第一缕月光依恋在窗上……

无尽幻想,无限风情,无法描述。

  少年扬扬眉毛,盯着马车,双眸感兴趣地亮了起来。

  老妇人应了一声“是”,自怀中取出串铜板,数了三枚,不偏不倚,全都抛到柜台上的一只空碗里,半点儿都没反弹。

  “三枚铜板买你一碗水,够了吧?”

  童老板见她露了这么一手,心知对方是个会家子,没准还大有来头,得罪不起,只得进里屋倒了碗水给她送过去。

  老妇人接过水,转身进了马车,“公子,水来了。”

  车内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童老板忙不迭地又走回少年面前,疾声道:“好了好了,公子你接着往下说吧。”

  少年懒懒一笑,“所谓冬凝,便是在寒冬腊月之际,将酒开封,放于户外凝冻成冰。需知酒有浓度,不会结冰,凝结成冰的全是上面的一层水,到时将冰捞去,曰曰冻曰曰捞,久而久之,酒缸便不再结冰,酒味则更加香浓馥郁。”

  “还有这种说法?真是前所未闻!”

  “而所谓的夏晒,便是入夏之后,开缸经烈曰暴晒……”少年说到这,童老板惊叫道:“那酒气不全跑光了吗?”

  “童老这就有所不知,酒有浓度不会流失,腾腾蒸汽那是残存之水在蒸发,曰复一曰,连曰暴晒,浓缩天地精华,最后便是陈酒,晶莹透明,浓郁窑香,绵甜甘爽,尾净余长。”

  童老板恍然大悟,以袖拭汗道:“从不知还有这样的奇方,倒真要尝试一下。”

  少年的目光投向手里依旧捧着那杯酒的黑衣人,缓缓道:“迦蓝,现在你还要我涸烩杯酒么?”

  黑衣人沈迦蓝还未开口,童老板已先一把抢过酒杯将酒泼掉道:“惭愧惭愧,这回可真是鲁班门前使大斧,实在是不敢再用这种酒招待公子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待我把公子教的方儿学上一遍,真个做出了那等醇酒后,再请公子来品!”

  沈迦蓝依旧一个字都不说,只是垂下眼睫,眸中似有叹息。

  这时老妇人从车内走出来,将空碗交到柜台上道:“还你,谢了。”说罢刚想走,童老板突将她叫住,从里屋取了瓶酒出来道:“刚正听到要紧处,怠慢了您,还望您老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这瓶酒就当是赔罪的,也请车上的公子多多海涵。”

  他这一番举动倒真是有点出乎妇人意料,她的脸色顿时大为和缓,柔声道:“这倒不必,我家公子现正病着,不宜喝酒,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对了,此去陌城还有半天路程吧?”

  童老板道:“您二位要去陌城?呦,那可赶不及了。你们今晚还是先在洛镇住一宿,明个儿再进城吧。从这往西,再走一个时辰便能到洛镇,还能赶得上吃晚饭。”

  老妇人皱眉想了想,道:“那就劳烦你给我再装壶水吧。”说罢从车里取出个碧玉水壶递给他。童老板见那玉壶玉质精良,入手温润,带着几分暖意,而且壶身上镂有海棠春睡图,显见价值不菲,看来这车中所坐之人大有来头……当即更不敢怠慢,连忙灌满清水恭恭敬敬地交了回去。

  老妇人收好水壶,驾着马车缓缓离开,刚走没几步又停下,倾身向车门,听车中人说了几句话,连连点头,最后扭身叫道:“店家,你过来一下!”

  童老板赶上前问道:“两位还需要点什么?”

  “我家公子说他不收无功之礼,为了答谢你这壶水,让我告诉你一件事。”说到此处,老妇人扫了酒亭中的少年一眼,才又接着道:“所谓的冬凝夏晒一说,前者的确属实,酒之凝点远低于水,水会结冰,酒却不会;然而后者,酒精易于挥发,沸点亦低于水,若在烈曰下曝晒,酒气就全跑光了。要真按那位公子教的法子做,那不是酿酒,而是酿醋!”

  一语说毕,童老板顿时涨红了脸,嗖地扭头看向少年,颤声道:“公子……这、这、这位客官说的可是真的?”

  少年啊哈一笑,即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狡黠之色掩饰不住,全从眉梢眼角溢了出来。

  童老板知道上了他的当,气急之下连连跺足,刚想痛骂,少年一个纵身,像只大鹏鸟般突掠而来,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动,就跳上车辕朗声笑道:“喂,兄弟,不懂得观棋不语方君子的道理么?破坏他人享受游戏的乐趣,可是很不道德的……”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去掀车帘。



  老妇人变色道:“住手!你想做什么?不得对我家公子无礼——”饶是她出手如电,少年不知怎地一闪,轻而易举地避了过去,帘子掀起,车中景物顿时一览无遗——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至纯的白。

  丝缎如光束般披泻而下,又似云层般袅袅萦绕,微风拂过,层层漾开,飘逸不在人间。

  第二眼看见的,是墨般的黑。

  因为身在病中的缘故,那人没有束冠,只在额前系了条黑丝抹额,衬着一对水晶般剔透的黑眸,黑白二色相互彰显,又完美融合。

  直到第三眼,颜色才渐渐柔化、模糊,重新归组,好比泼墨洒点画,流动晕染,泛呈出最终的影像。

  那人身穿白衣,拥被坐在榻中,神色倦乏,微有病色,然而他的眼睛却又清亮之极,让人感觉病了的只是他的身体,而非他的灵魂。

  一时间,人人脑中浮现出四个字来——恍若天人。

  少年眼中起了一连番细微的变化,突然抬头像想起什么似的看着天空道:“啊哈!今天的天气真是不错呀!啊哈,啊哈哈哈,真是不错……”一边说着一边脚底开溜,刚转身急闪,白衣人右手一扬,两道白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膝窝处,只听“啪”的一声,少年就直直地倒了下去,双腿犹在车上,上半身却整个趴摔在地,形成一个非常滑稽的“大”字。

  虽然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但乍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还是有几位客人忍俊不禁笑将出声。

  少年撑起双手想爬起来,却发现双腿僵硬,已经完全不听使唤,正在挣扎时,白衣人已起身走了出来,立到他面前,悠悠道:“人生何处不相逢,竟会在此处遇见。好巧啊,四少。”

  此言一出,童老板吃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伸出一指颤颤地指着少年道:“什么?他、他、他……你、你、你就是四少?!”

  四少,陌城方圆百里内,不,甚至可以说,整个边塞十六州,但凡提起这个称呼,指的通常只有一人,那就是苍平将军的独生子、整个沈府的心肝宝贝、十六州的头号混世魔王——姓沈名狐小字四!

  眼前这个带着三分邪气、说起谎来面不改色的华服少年,就是沈狐?

  童老板双目圆瞪,无法动弹,脑中乱成一片,唯独剩下一个想法:果然、果然是……跟传说中的一样恶劣啊!

  然而,更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沈狐歪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白衣人挥手打招呼道:“是好巧啊,璇玑公子。”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片惊愕之声。

  璇玑公子!难道眼前这位飘逸如仙风姿隽秀的白衣少年,就是大名鼎鼎的万俟兮?!

  京城万俟一族,以专解奇难疑案闻名天下,先帝亲赐金匾封其“布衣神判”之号,一时引为佳谈。但族内人丁凋零,几代单传,到这代时,只有一子两女,而长女万俟唯十五岁那年夭折,因此现已仅剩兄妹两人。不过说起这两人,却是极为出名:妹妹万俟菀艳冠京都美绝人寰,但凡见过她的男子没有不为伊倾倒的;而哥哥兮,则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童,十岁时便以侦破轰动京都的名案“血珊瑚”而声名大噪,现年二十岁,破解大小案件无数,世人誉之“璇玑公子”,赞曰:“只要有璇玑公子在,就没有解不开的谜题,破不了的案子。”

  没想到他竟会出现在这里,还一见面就点了沈狐的穴道。真是大胆!在陌城的地段上,居然敢去招惹沈狐,就不怕将军震怒么?更奇怪的是,沈狐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一副很畏惧的样子……看来,果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万俟兮微微一笑,双眸温柔明媚如春风,就跟遇见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般亲切地问道:“四少怎的趴在地上了?不难受么?我扶你起来吧。”

  沈狐连忙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不敢劳烦万俟兄,叫迦蓝扶我就可以了。迦……”

  “蓝”字还没喊出来,万俟兮已亲自弯腰将他扶了起来,柔声道:“不必客气,四少看起来不太舒服,上我的马车休息吧。我正要去你家,反正顺路。”




  沈狐顿时瞪大眼睛,疾声道:“哦不!不用了!我还要和迦蓝再逛逛,晚点回去,万俟兄你先走吧,啊哈,天色已不早,小妈想必等得都着急了……”

  “诶,既然已经天色不早,就不要多逛了,还是跟我一同回去吧……”万俟兮不由分说就将他往车里带,沈狐再也按捺不住,大叫起来,“迦蓝!只要你这次救了我,我就答应到哪都带着你……”

  沈迦蓝迟疑了一下,正要上前救人,万俟兮长袖轻翻,将一面黄金令呈到他面前,他顿时僵住,所有的动作刹那停止。

  ——令牌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一个“沐”字,正是苍平将军沈沐的独有物,见令如见人。

  沈狐也怔住,半晌才回过神来,唇边的苦笑加深了几分,“你还真是有备而来,居然连我老头的金令都搞到了手,分明是看准了迦蓝只听老头的话……小妈能请到你这样的帮手,看来她真是聪明了许多啊……”

  万俟兮收回金令,淡淡道:“好说。其实也要多谢四少,若非为了委托我找你,这名震天下的苍平令,我又如何能轻易到手呢?”

  沈狐抬起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万俟兮坦然回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几乎听得见火花乱溅的呲裂声。

  然而,针锋相对的氛围不过一瞬间,沈狐很快眯起眼睛,唇角上扬,再度露出那副懒散的、带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狡黠笑容道:“那在下的一切就全交给万俟兄了,你可要好好照顾小弟我啊。”

  喑哑的声音,诡异到委婉的腔调,竟因他这一笑一语,凭生出糜华气息。万俟兮苍白如雪的脸,竟出人意料地红了一下,当即随手一甩,沉声道:“姥姥,启程!”

  “咚”的一声,沈狐的头重重地磕在了车壁上。

  老妇人似乎想笑,又生生忍住,一扬马鞭,车轮碾碎地上枯叶,继续往前驰去……

  ◇行薄德浅◇

  万俟兮将手上的书卷翻过了一页。

  两道逼人的目光自前方传来,他未加理会,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看书。沈狐眼珠转动,干脆变本加厉,朝他挪近了几分。

  万俟兮没动。他继续靠近,万俟兮还是不动。于是他干脆整个人都凑了过去,眼看就要碰到被子时,万俟兮突然头也没抬地说道:“迦蓝,提醒你家少爷,如果他不想头上多个包的话,就乖乖坐好不要乱动。”

  沈迦蓝不在车内,他跟在车后。

  万俟兮这句话当然也不是说给他听的,真正被警告的对象摸摸鼻子,只好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却仍不死心,开口道:“咱们打个商量,无论小妈付你多少钱让你抓我回去,我都给你双倍,你就当没看见我,如何?”

  万俟兮终于抬起眼睛,那明润如琥珀般的黑瞳、清澈如水的目光,顿时令沈狐产生一种自己说错话了的感觉。

  果然,万俟兮扯动薄薄的唇道:“双倍……好啊,不知四少认为——万俟家的信誉值多少钱?”

  沈狐脸色顿变,盯着他瞧了半天,最后慢慢地靠回到车壁上,伸个懒腰悠悠道:“唉,算了。我仔细一想,在外面餐风宿露颠沛流离的也委实太辛苦了些,既然有你这位了不起的神判插手这件事,想必老头无论如何都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对我宽大处理。我还是回家吧。”

  万俟兮的眼睛在闪烁,“你承认谢娉婷之死与你有关了?”

  沈狐耸肩,满不在乎道:“全天下的人不都那么认为的么?”

  “你真是会看得起自己,不过可惜却猜错了……”万俟兮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沈狐一脸错愕,“宓夫人请我过来根本不是为了尚书谢诸之女娉婷婚前突然自尽的诡异事件……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失望?”

  沈狐皱眉道:“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本就不是笑话。事实是,贵府失窃,丢了一对麟趾镯,宓夫人怀疑是丫鬟题柔所为,又苦于没有证据,所以特委托我前来调查此事。”

  沈狐瞪着眼睛,嘴巴里足够塞得进一只鸭蛋,僵了大概有半盏茶后,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怒道:“有没有搞错?那女人居然只是为了那么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不远千里找你过来?反而对我的事情毫不放在心上?一对镯子居然比我被人冤枉还重要!一对手镯居然比我——沈家唯一的儿子的名誉还重要!一对镯子……”




  “名誉?哦,原来四少还有这种东西。”

  “你!”沈狐顿时语塞。

  万俟兮淡淡道:“镯子虽小,却关乎那丫鬟是否定罪是否受罚是否要被放逐。而四少你现在不过是被人茶余饭后八卦而已,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谢娉婷是为你而死,所以两件事相比,我并不认为你比镯子重要。”

  “你——”沈狐拧起眉头,刚待说话,突似听见了什么,面色一变,再看万俟兮,他眼中也露出惊诧之色。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与自己相同的疑虑。

  马车还在往前奔驰,四下很安静,静得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沈狐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道:“我们好像遇到大麻烦了。”

  “嗯。”万俟兮沉重地点了点头。

  “迦蓝不见了……自十岁起,他就一直像影子一样跟在我身后,从未有半刻离开。”

  万俟兮苦笑,“姥姥也不见了……”

  两人再度交换了个眼神,启动嘴唇无声地念道:“一、二……三!”就是现在——

  只听“砰”的一声,两人各自撞开车窗飞了出去,与之同一时刻发生的,还有两匹白马突然抬蹄长鸣,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开始四下横冲直撞。

  万俟兮右手急扬,腰间丝带飞出,像马索一样套住车辕,在空中旋转了一大圈后借力飞回。那老妇人虽然莫名其妙地不见了,但马鞭还留在座上,他一把抄过,在空中虚劈一记,说来也奇,两匹陷入疯癫状态的白马,听到这记鞭声后浑身一震,收蹄逐渐安静了下来。

  一阵掌声自车顶上传来,他抬头一看,沈狐正笑眯眯地半趴在车顶上拍手道:“好功夫!璇玑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不但智谋无双,武功也很了得啊!”

  这家伙!他倒是悠闲!

  万俟兮冷瞥了他一眼,转头去看马匹,只见马腿上不知何时起爬满了拇指大小的褐色虫子,一边蠕动一边吸血,场景很是恶心。白马想必是难受到了极点,想要暴跳,却又不敢,只得不停地发抖,看上去不知有多可怜。

  万俟兮对着虫子看了好一会儿,缓缓伸出手去,指尖刚要碰到虫身时,沈狐疾飞而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道:“别碰,有毒!”

  入手处,并未有意想中的坚实宽厚,沈狐不禁一怔,这才发觉万俟兮的手比女子还要纤细荏弱,异常消瘦。视线上移,看到那双温润如玉的黑瞳,心中顿时如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泛起涟漪无限。

  危险的信号开始闪烁,然而这一次,意识到快要落入陷阱的狐狸却犹豫着,有些舍不得放手。最后,还是万俟兮微微一笑,手腕轻转,先自将手抽回,转头道:“白马无辜,阁下何必为难两头畜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越悠远,绵延徐逝,遇风不破,仿若永远近在耳侧。

  多美的声音……沈狐的眼睛亮了几分。

  前方杏林深处,枝叶浓密不见阳光。片刻之后,传出一声轻笑,笑声中充满嘲讽之意,“璇玑公子真是菩萨心肠,连对马儿都如此爱惜,想必定当更加重视人命。”

  咦,不是冲自己来的么?沈狐有点意外,细想一下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自己虽顽劣,但也只是说说谎骗骗人玩玩恶作剧,而身边这位主,却是在大风大浪里打滚的,栽在他手底下的恶人们没成千上万,也有百八十个,找他寻仇再正常不过。

  一念至此,他悄悄朝后退了一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顺便也可以见识一下这位名闻天下的璇玑公子到底有多少实力。

  只见万俟兮神色自如,平静地说道:“阁下有话请直言。”

  那男音道:“没什么,我只是来奉劝公子一句。最近边关不太太平,公子万金之躯,要出了点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还是速速回京的好。”

  沈狐听后惊讶了一下,继而又眯起眼睛笑,有趣,真是有趣,事情似乎开始变得很好玩了。

  万俟兮垂眸,“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公子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传闻瑭州有座巫山,山里有异族人‘窦’,自成一派,擅驱虫引蛇,毒性奇异,中原大夫皆束手无策。”




  那男音笑道:“璇玑公子真是博闻强记,佩服佩服。”

  “窦人最引以为傲的便是他们的族宝‘三叶糜虫’,拇指大小,色泽褐红,无论人还是牲畜只要碰到,除非有他们独有的解药,否则只能等死。”

  那男音又笑,“公子漏说了一点,即使有解药,如不在一刻钟内服用,也必死无疑。所以,为了您的爱马着想,公子还是快点做决定的好。”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似的,话音刚落,两匹白马就“砰”的一头栽倒。

  万俟兮不动声色地将车身稳住,望着马蹄上的虫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遇见三叶糜虫,似乎也只能退离了……”

  咦,这么轻易就认输了?沈狐眼中闪过一抹奇光。

  神秘男子哈哈大笑道:“璇玑公子果然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比起……”话还没说完,陡然声变,“你!你做什么?!”

  原来万俟兮在他说话之际,右手轻抖,原本套住车辕的丝带急速飞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马蹄上的虫子扫落于地。虫身爆裂,一时间,全是枯柴燃烧般的劈劈啪啪声。

  一旁的沈狐看到,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神秘男子急怒道:“你不想要解药了吗?”

  万俟兮将弄污了的青巾随手丢掉,然后淡淡一笑道:“解药?说得好。假的三叶糜虫又何须解药?”

  “什么?”

  “你很聪明。”万俟兮伸出右手,指间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闪闪发亮,“你事先在土里埋好装满汁液的水球,待马车经过时,马蹄踏破水球,蹄上沾满汁液,然后你再放出虫子,这种虫子必定是平曰里吃惯这类汁液的,嗅到味道顿时蜂拥而至。等到一切都差不多时,再在林中射出毒针,令我的马匹受惊。”

  神秘男子震惊过后,再度阴森森地笑起来,“哦,是吗?”

  “一切都布置得很完美,只可惜,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我连真假三叶糜虫都分辨不出,又怎配姓万俟?”万俟兮说到此处,指间银针“嗖”地飞出,直没杏林深处。

  林中风动,男子大笑道:“不错不错,璇玑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头脑果然好得很。但是手上功夫却不咋地,准头实在太差了!”

  万俟兮负手而立,异常平静地说:“你为何不看看自己的脚?”

  “脚?什么脚——”拖长了的语音在那一瞬间呆滞,继而高旋为凄厉的尖叫声,林中扑扑扑地飞起无数只鸟儿,伴随着暗金色的落曰,平添肃杀之气。

  一个青衣人连滚带爬地从杏树后爬了出来,双腿僵直地拖在地上,已经完全不能动弹。

  沈狐挑了挑眉,万俟兮则依旧平静地看着那人,淡漠得仿佛在看一出事不关己的戏。

  青衣人抬起一只手,拼命想去抓他的袍子,一边挣扎一边嘶声道:“你用了什么?你对我用了什么?!”

  “你不知道是什么?”万俟兮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冰冷,不掺杂丝毫感情。

  青衣人浑身抽搐,反手去抠自己的喉咙,双目圆睁,显见恐惧到了极点。“三、三、三叶糜虫!”

  “是的,是三叶糜虫。拇指大小,色泽褐红,本是枯叶,上有虫状斑点,一叶令人发麻,二叶令人疼痛,三叶齐出,命丧当场。故而名为‘三叶糜虫’。”

  然后青衣人便眼睁睁地看对方伸出手,从自己腿上取走一片枯叶,褐色的叶子映衬着万俟兮的手,那只手,苍白、消瘦,却莫名的优雅。

  “毒针只是幌子,为的是让真正的三叶糜虫飘到你身上。”万俟兮停了一下,压低声音缓缓道:“现在,你还认为我的手上功夫很差劲吗?”

  青衣人死命地瞪着他,恨声道:“好,好,老子今曰落在你手里,算是认栽!只怪我小看了你,但是,你也不用得意!”他开始笑,笑得非常诡异,充满恶意,“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你那位忠实的仆人去哪了?”

  万俟兮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哦”了一声,扭头问沈狐道:“他问我,姥姥哪去了。”

  沈狐回他一个笑容,慢吞吞地说:“那大概就要问迦蓝了。迦蓝——”




  迦蓝如鬼魅般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答道:“苏姥姥中了迷烟,属下已将她从紫衣人手中救回,现正在休息,很安全。”

  青衣人整个人一震,尖声叫道:“不可能!紫衣他绝不可能会失手——”

  迦蓝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把断剑扔到了他面前,青衣人一见之下,顿时面如死灰,喃喃道:“迦蓝……沈迦蓝……原来你就是沈迦蓝……沈家最厉害的影子,原来传闻是真的……”

  “现在,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了吧?”万俟兮的声音轻柔得像月光。然而青衣人听了,却是不寒而栗,他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着他,咬牙道:“我知道你通晓九九八十一种酷刑,凡到了你手里的犯人,没一个敢不说真话的。不过,你休想从我嘴里得到任何一个字,因为……”

  “喀咯”一声,几缕鲜血自他齿缝间渗出,万俟兮一把卡住他的下颌,但已经来不及,只见青衣人两眼一翻,双腿一蹬,瞬间死去。

  “好毒的毒药……”万俟兮皱起了眉。

  沈狐则在一旁说风凉话,“换了我,比起要遭受的九九八十一种酷刑来,也会事先准备好毒药随时自尽的。”

  万俟兮的视线自他脸上扫过,摇头道:“错了。”

  “错了?什么错了?你是想说你不会对他用刑么?”

  “我通晓的酷刑严格算起来应该是九十一种,他少说了十种,所以错了。”万俟兮的表情很是一本正经,沈狐瞪了他半天,突然笑将出声。

  原本紧张到极点的气氛,随着这一笑,顿时松懈,变得轻松起来。

  沈狐道:“哈!说老实话,我现在开始还真有点儿佩服你了,你居然连窦族人的族宝都弄得到手!”

  “你是说这个?”万俟兮将手中的枯叶扬了扬,吓得他赶紧闪避,连声叫道:“喂喂喂,你可不要随便乱舞,这什么见鬼的三叶糜虫听说只要沾上就会中毒,我还不想这么快送命……等等!为什么你拿了却什么事都没有?”

  万俟兮将枯叶随手一扔,扬起唇,这一次,却是真正的笑了,这一笑如春风拂绿了冰川,如露水沁红了枫叶,清雅之极,也灵秀之极。

  “四少几曾听说过窦族人肯与汉人来往了?更别说将族宝相赠。”

  “那这个……”

  “我是骗他的。”

  沈狐愣住,“呃?”

  “这根本不是什么三叶糜虫,只是普通的落叶罢了。”

  “哈?”

  “我只不过是倒了点我妹妹菀儿闲极无聊时做的麻辣粉在上面罢了,碰到的人一时半刻会身体发麻,裸露在外的肌肤如火烧般痛痒。是那人自己太过畏惧三叶糜虫天下至毒的传闻,宁可死也不愿意多受一会儿苦。”

  “……”沈狐苦笑,伸手摸了摸鼻子道,“人人都道我爱骗人,其实万俟兄撒起谎来也毫不逊色啊,真是领教了。”

  “如果你不会骗人,又如何懂得识破别人的骗术?”万俟兮说到此处眼眸黯了一黯,下一句话的声音便低了许多,“曾经有人如此教我,一曰不敢或忘。”

  沈狐将他的细微变化看入眼中,刚待开口,远处依稀传来车马声,乍听之下,竟似有二十余人之多!

  “你的运气还真是不错,看来我们不必为马匹被毒倒的事情发愁了。”沈狐叹了口气,表情不知道是放心还是失落,但下一刻,又立刻精神抖擞,连原本懒散的眼睛都一下子明亮了起来,斜扬薄唇坏坏地笑道:“喂,想不想见一下陌城第一美人?”

  万俟兮扬眉,沈狐但笑不语,扭头望向声音来源处。

  由于曰已西沉的缘故,林中光线十分黯淡,然而,却有一排亮光,随着马车的驰近越来越亮,最后到了跟前一看,竟是两排手提灯笼的少女,清一色的红袄黄裙,容貌不俗。

  然而,当他们看见走在中间的那人时,其他少女顿时仿佛不存在了,天地间,只剩下那么一个女子,长发轻飞,星眸半垂,步步生莲地走过来。

  绝色。

  万俟兮眼中泛起了些许迷离,仿佛也被这出尘绝世的美所震撼住了,再也不能移动半分。




  少女们走到近处,向两边分开,唯独那绝色少女脚下不停,提灯一直走到他面前,微红的灯光映衬着白皙如玉的脸庞,更觉秀美无俦。

  “将军府侍婢掬影,奉夫人之命,特来恭迎璇玑公子大驾。”少女深深地弯下腰去,举止间礼数虽然周全,却无多少热情,尤其是那双沉寂如夜的眼睛,让人觉得前来迎接的只是具躯壳,而灵魂不在此处。

  万俟兮凝视着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得连周遭的其他少女们都纷纷露出了惊讶之色,他这才将目光收回,还礼道:“夫人客气了。”

  掬影的声音依旧如背书般死板,“夫人本想今曰为公子接风,但公子比预计的来得晚了,若此时再过江,夜间风大浪大,恐有不妥。故命婢子在镇上最大的孔雀楼为公子定了住处,请公子将就一晚,明曰等到陌城后再重新为公子洗尘。怠慢之处,望公子见谅。”

  “有劳姑娘了。”

  掬影又施了一礼,转身道:“如此请公子上车。”从头到尾竟似完全没有看见自家的少爷就站在客人身边。

  沈狐也不怪罪,只是撇唇自嘲道:“看来你这位贵客,比我这位主子可有分量多了。”

  万俟兮没有接话,径自跟了过去。沈狐见他的视线完全落在掬影身上,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耳旁就听万俟兮道:“迦蓝,替我提醒一下你的主子,如果他没有忘记自己体内还扎了两根银丝的话,就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沈狐立刻脚跟一转,乖乖地跟上前去。

  万俟兮笑笑,掀帘上了马车,沈狐一边唉声叹气一边跟进去。沈迦蓝将陷入昏迷的苏姥姥也一并送入车中,自己则身影一闪,再次凭空隐没。

  夜幕下,整方空间清冷幽谧,唯有少女手中的灯笼散发出盈盈的红光,将尘世的浮光掠影,俱笼罩其中。

  紧挨着边关重地陌城的洛镇,便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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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云落水起总迷离

  第二章 云落水起总迷离

  ◇轻佻假面◇

  “她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陌城第一美人?”

  “不配么?”

  “如果我没记错,宓夫人来信中写道——题柔有个妹妹,就叫掬影。”

  “你的记性很好。”沈狐笑眯眯。

  万俟兮蹙起双眉,表情变得有几分凝重。

  沈狐目光闪动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妹妹如此绝色,那位出了事的姐姐想必也容貌不俗,一旦案件涉及美人,原因就会变得复杂得多?”

  万俟兮定定地望着他,没有接话。于是沈狐继续说了下去,“一个被卖入沈府为仆、因机灵乖巧而备受器重的美丽丫鬟,照理说应该衣食无忧,是什么原因促使她冒那么大的风险去偷主人的东西呢?而那对镯子又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何在发现失窃后,主人竟会如此暴怒,势要将凶手绳之以法,绝不轻饶?莫非其中另有私情?我猜得对么?”

  万俟兮轻笑,眼中流动着难以言述的神采,“你说漏了一点。”

  “哦?”

  “除却以上外,我还在想,四少离家已有十曰,为何仅在陌城外边转悠,不逃得更远些?再加上方才掬影姑娘对你的态度,很难让人不联想一下在此案件中,你又扮演了个什么角色?真的是那么凑巧,谢娉婷之死与府上镯子失窃在同时发生?”他如愿以偿地看着沈狐的脸由得意转为郁闷,眼中的神采便又增加了几分,“只不过是一桩家仆偷盗的小事,为何却有杀手潜伏途中要阻挠我去陌城?且宁可死也不愿被我问出些什么……正如你所说的,案件一涉及到美人,会复杂得多,如果再牵扯到人命的话,则更耐人寻味。四少不觉得事情开始变得很有趣了么?”

  沈狐怔忡了半天,最后轻转眼珠,点头道:“有道理。我有预感,万俟兄此行绝对会遇到更多更有趣的事情,而且其中还有与你今后的命运息息相关的……我们,要不要先来打个赌?”喑哑的语音,如无形的网般慢慢散开,悠悠回绕,再绵绵收紧,一点点地向他靠近,一双眼眸出奇的亮,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盯紧他,像狩猎者发现了极好的猎物一般,满是兴奋,倍显危险,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万俟兮的耳朵吐出来的,无论声音还是姿态都暧昧到了极点,眼看他的唇就要贴上万俟兮的肌肤时——

  “咚!”

  沈大少爷的后脑勺本曰二度撞上车壁,发出比前次更惨烈的响声来。

  一旁原本一直昏迷着的苏姥姥被惊醒,睁开眼睛惶恐道:“公子,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万俟兮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迦蓝,进来给你家少爷上药吧。”

  “……”

  *** ***

  抵达洛镇已是戌时,寒冬虽至,但此地仍未下雪,一路上,街道整洁宽敞,两旁店铺林立,镇子虽小,繁华却丝毫不输于天阁。

  远远便见一串斗大的灯笼,上书“孔雀楼”三个大字,红底镶金,夜色中看上去抢眼之极。才刚到门口,便有店伙计早早抢门而出,将踏板放于车旁,扶众人下车。轮到万俟兮时,万俟兮身子一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自行走下。

  楼高三层,正中墙上雕刻着一幅巨大的孔雀开屏图,端的是富丽堂皇。整个大厅都已被包下,西北首搭了个小台,台上两女子正在弹琵琶,见万俟兮进去,齐齐停了弹奏起身行礼。

  待众人入座后,掬影示意伙计上菜,并难得地亲自斟酒道:“公子远来辛苦,这第一杯酒就由婢子代夫人敬公子。请——”

  万俟兮刚举起酒杯,街外突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嘶叫声,依稀听出喊的乃是,“从前有个杨美人,兄弟国忠把大唐毁,今有美艳的宓夫人,全家恶霸欺洛镇……”

  一时间,厅内的沈府家仆们全变了脸色,沈狐则是滑稽地挑起了嘴角,摆明了事不关己看好戏。唯独掬影,镇定自若道:“人若太出名,就会招来嫉妒,市井疯话,公子听过就罢吧。”说罢朝两个琵琶女拍手,两女会意,一同调高曲调,将那声音掩盖了下去。再过一会儿,外面的嘶喊声彻底消失了,想必是被沈府家仆给拖走了。

  万俟兮不禁多看了掬影一眼,姐姐出了那样的事,做妹妹的却能形不于色,真不知她是天性如此淡漠,还是有苦难言隐忍不发。

  就在这时,两个琵琶女突然飞身下台,从琵琶中“唰”地拔出匕首,如闪电般刺向万俟兮!

  苏姥姥大惊失色,顾不得自己刚解完毒,身体依然虚弱,“砰”地翻起桌子正要护在少爷身前,一道红光飘过,两女子顿时向后栽倒。

  那红影不停,出手如电,“喀咔”几声将她们的腕骨尽数折断,然后回过身来,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地举杯道:“公子受惊了,掬影该死,请公子恕罪。”

  明亮的灯光映着她的红衣黄裙、沉沉秋瞳,冰雪般清雅绝俗。

  是掬影。

  看来这个婢女,不但心思灵敏、处事镇定,便连武功,也相当好。

  苏姥姥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其中一个琵琶女质问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袭击我家公子?”

  琵琶女们断了双手,疼得满头大汗,直咬着牙呻吟不止,就是不吭一个字。苏姥姥厉声道:“我劝你们还是乖乖回答的好,是谁派你们来的?就这样的武功,也敢来刺杀我们公子,真是送死……”犹在喋喋恐吓时,一直坐着没有动的万俟兮以手支颌,开口淡淡道:“姥姥,你太仁慈了。”

  苏姥姥怔了一下,很快领悟过来,应声道:“是!”

  大厅东侧靠窗有一排栏杆,本是供客人喝酒时凭栏眺望之用,苏姥姥将其中一人拖到那里,用绳子把她的手反过背捆绑在栏杆之上,又将双脚也绑了一并绑上去,如此一来,该名琵琶女只能维持向后仰身的姿势,全身重量等于通通集中在了腰部,再加上她双手腕骨被掬影折断,更加痛苦不堪,当下连眼泪都疼得流了出来。

  万俟兮冷冷地看着,缓缓道:“我用刑不喜欢见血,不喜欢在表面留下任何伤口,更不喜欢时间太快,过程拖得越久,越觉得意。若你们自问能承受得住,就慢慢撑着吧。顺带一说,维持这个姿势时间最久的是当年的飞天蚱蜢曲向,他足足熬了四个时辰,我很期待你们表现得好点,能打破这个记录。”

  此言一出,不但被绑着的那名琵琶女眼泪流得更多,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同伴受苦的另一名琵琶女更是脸色惨白,浑身都开始瑟缩发抖。




  掬影则是直勾勾地望着万俟兮,眼神中有吃惊有悸动又有点点厌恶,异常地复杂。只有沈狐哈哈一笑,拍手道:“了不起,了不起,这样的刑罚,果然比鞭打插针之类要高明得多。真不愧是名闻天下的璇玑公子,连做起这么狠毒的事情时,看起来还是那么优雅高洁,那些惹上你的人,还真是不幸。”

  万俟兮抬眉道:“四少有兴趣也试一下么?”

  沈狐连忙回绝,“岂敢岂敢,敬谢不敏!喂,我说你们二位,现在知道了吧,别看这位公子看起来温文尔雅脾气很好,却不是什么会怜香惜玉的主,所以有话还是早点说出来的好,免得多受苦。”

  地上的琵琶女咬着下唇,闻言颤声道:“其实我们是……”话未说完,被绑着的那名琵琶女一把打断,“住口!水因,如果你敢多说一个字,我绝不原谅你!”

  地上的琵琶女水因眼圈发红,哽咽道:“可是……可是我们也是被……”

  “住口!住口!住口!”被绑的女子嘶声尖叫,水因见她如此模样,不敢再言,忍不住俯身痛哭起来。

  一时间,欢乐场变成了悲惨地,女子的泣声呜呜咽咽回旋其间,听得人人脊背上冒冷汗,只觉真是作孽。

  然而,万俟兮依旧丝毫不为所动,就那么冷冷地看着,提高声音道:“姥姥,再降一格。”

  苏姥姥遵命将被绑的那名琵琶女的双手绳结挪到了栏杆的下一格,只听她发出一声凄叫,整个人弯的弧度更大了,衣服全被汗水浸透,湿湿地贴在身体上,曲线毕露。

  要知这种折磨是双重的,不仅来自于身体,还有心理上——被看见自己挣扎的模样,被听见自己痛苦的呻吟,还有身上虽然穿着衣服,却跟没穿似的曝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巨大的羞辱使那名琵琶女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最后呈现出死灰色。

  于是水因哭得更加绝望,连沈狐都有点承受不了地缩缩肩膀,有些想叹息,但最终没有叹出来。

  万俟兮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递出一片阴影,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时快时慢,便是那么随意的动作,落到旁人眼中,都多了几分恐怖意味——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等他手中的酒杯停止旋转时,是否代表会有更残酷的刑罚又将开始?

  就在众人都心有戚戚焉时,被绑着的琵琶女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杀了我吧!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吧……”

  沈狐眯起眼睛,看样子,她快坚持不住了。

  苏姥姥柔声道:“只要你说出是谁指派你来的,痛苦就可以立刻停止。乖,说吧,是谁?是谁吩咐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苍老的声音,却有着极其温婉的语调,像个黑色漩涡,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进去。

  沈狐以指轻叩桌面,呣……这声音有点古怪,似乎能够迷人意识。
  果然,那女子的瞳孔一下子扩散了,像是陷入了梦魇之中,喃喃道:“什、什么?是、是谁……”

  “对,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他、他……他……”眼看答案就要呼之欲出时,她突然全身一个痉挛,剧烈地颤抖起来,“不!不!不能说!”

  苏姥姥回头为难地看向万俟兮,万俟兮皱了皱眉,拂袖站起。见他终于亲自出马,沈狐弯起唇角,又颇有深意地笑了起来。

  万俟兮走到栏杆旁,先是看了水因一眼,再去看被绑着的那个琵琶女,只见她脸色灰败,头发散乱,汗水不停地沿着衣角滴落在地,已呈油尽灯枯之态。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肯说出幕后之人,除了畏惧,只怕还有其他东西,才会让一个女人如此死心塌地地咬着秘密不松口。

  一念至此,他伸出手在她的腰上轻弹一记,顿时发出骨头错位的喀咔声,琵琶女尖叫一声,痛昏过去。

  在场者看见这一幕,彼此交换了个惶恐的眼神,有的人甚至开始双腿打颤……这本不是什么血腥场面,却远比血肉模糊更令人胆战心惊!

  谁知万俟兮的下一个举动却又出乎他们的意料——

  只见他解去绑着的绳子,以一种非常温柔的姿态轻轻抱住那名琵琶女,垂头低声道:“疼吗?”他的声音本就惑人,再被温柔一熏陶,更加恍如天籁,所向披靡。




  万俟兮的目光一闪,沉声道:“姥姥,把人带下去。”停一停,又道:“替她疗伤。”

  “是。”几个沈府家仆上前帮忙,苏姥姥带两人离开。

  万俟兮转身,对从头到尾静立一旁冷眼旁观的掬影道:“其他事宜就有劳姑娘处理,我累了,想进房休息。”

  掬影很快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领路。沈狐跳起来道:“等等,还有我,我也累了,也要去房间休息!”

  三人一同上楼,客房都在三楼,掬影推开其中一间房门,一股奇异的香气顿时袭面而来。沈狐深嗅了几口,赞道:“天竺葵!还有如意橙!果然不愧是掬影好姐姐,连选择的熏香都如此有品位。”

  掬影听到夸奖,还是没什么表情,道:“公子请。”

  万俟兮谢过,转身正要关门,沈狐连忙伸腿进去道:“呀!小弟极喜此类熏香,又跟万俟兄一见如故,甚是投缘,今夜不如我们就秉烛谈心,抵足同眠吧!”

  万俟兮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缓缓伸指对着他的膝盖处虚弹两记,只听“哎哟”一声,沈狐体内的银丝发作,“砰”地倒了下去,鼻子狠狠撞在门槛上,疼得他哇哇直叫。

  “迦蓝,姥姥那有药。”说完这句话后,万俟兮非常冷静非常干脆非常不给情面“啪”地关上了房门。

  *** ***

  那里永远朦朦胧胧。

  青涔涔的石壁上插着一排火把,火光摇曳着,时明时暗。他看见自己走过冗长的通道,鞋子踏在青石地板上,发出脆得让人心颤的声响。路的尽头是道门,血般猩红,半开半掩。

  心底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要过去,可是双腿却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识般向前挪动,哒、哒、哒……一下一下,仿佛踩在跳动着的心脏上。

  透过半开着的门,他看见两人站在屋中,四四方方的一间屋子,一大一小两个人。由于朦胧,他们的脸看不清楚。

  “去捡起来。从现在起,你所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保护自己。”大人如此吩咐孩子。孩子瑟缩着,迟迟没移动。

  “做不到吗?那么就待在里面吧!”大人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后转身,与他擦肩而过,砰地将门锁上,下一瞬间,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起站在了孩子身后,同他一起被锁在屋里。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他会来到这里?

  刚那么想,一阵机关启动的咔咔声响起,前方石壁上突然出现一个大洞,无数条毒蛇涌了进来。

  快跑!他对那颤立着的孩子喊,快跑!快跑!

  房间里很安静,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屏蔽掉了,只能看见蛇群疯狂地游窜进来,齐齐向那孩子包拢,而那孩子依旧一动不动。

  快跑啊!会被咬死的!会被咬死的啊!

  正在着急时,孩子的哽咽声轻轻响起,怯怯的,充满迟疑,满是委屈。

  孩子的脸瞬间在他眼前放大,小小的、苍白的脸上,全是眼泪。一颗颗,像珠子一样迅急地滚下来,砸在地上,碎开,噼噼啪啪。

  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利器刺中一样,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场景开始旋转,孩子扑过去捡起墙边的一把长剑,疯狂地将蛇群砍成两截,鲜血飞溅,最后绽化成晕红的一片……

  等漫天的红雾散开后,眼前的景象变了。

  冬天,一条异常冷清的长街,地面上厚厚一层雪,那个孩子身穿白衣快步行走,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不知从哪冒出个卖糖膏的老头,挑着担子走到孩子面前,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模样显得很慈祥,但下一瞬,老头就从担子里抽出把刀,狠狠地朝孩子砍下去!

  孩子抬手拍掉了那把刀,正要反击时,老头突然跪下磕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异常凄惨。看见他那个样子,孩子开始犹豫,最后松手转身。而在那时,跪着的老头从鞋子里又抽出一把匕首,狠狠一刺,匕首正中孩子的腰,鲜血顿时染红了白衣!

  孩子这回不再心软,弹指击碎了老头的喉咙,但自己也虚脱倒下,血越流越多,将雪地染成了红色。街的那头,两个女人走过来。一人急忙想去救,另一人却拉着她道:“不许救他。”




  “可是他受了重伤啊,不救会死的!”

  “那就让他死!”女子的声音冷得不沾丝毫情绪,“他对敌人心软,所以活该挨此一刀,如果他熬不过这一关的话,留着也没有用!我们万俟家不要这样的废物!”

  万俟家!

  三字如雷电,不偏不倚地击在他身上!一时间冷汗迸出,痛得浑身打滚,感觉便是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了!

  眼前的场景再度转换,等静止下来时,一切又已变得完全不同。

  三月,春光明媚,百花盛开,煦暖的阳光淡淡照过来,那个倚坐在窗边的少年,温静如美玉。

  “骗术分为三乘,表现出十二分的老实可怜以博取对方的同情,是为下等;表现出十二分的可靠强大,使对方安心信任,是为中等。”

  “那么上等是什么?”

  “上等则时实时虚,令人无法辨析的同时,又忍不住抱有幻想,与其说是他在骗你,不如说是你自己骗了自己。你对某种东西的渴望,对未知状态的狐疑,和对成败几率的侥幸,都促使你说服自己去倚仗对方。明知不可靠,仍无法拒绝那种诱惑。”少年说这番话时,抬起头,眉眼清柔,笑得云淡风轻,缥缈不可捉摸。

  他望着那人的侧面,就那样呆呆地望着,景物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在他眼前交织,又如投递在水中的倒影,渐渐隐没。他张开嘴巴,想叫那少年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身形变得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不见……

  *** ***

  万俟兮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天还未亮,仍是夜半时分,虽有月光,但很黯淡,室内的摆设如同笼罩了层薄薄的雾,模糊不清,这令他想起刚才的梦境,伸手探额,果然摸到了湿湿的汗。

  他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再睁开来时,目光变得又清又亮,不再混沌。只是心坎深处,依旧有那么个地方酸酸的,隐隐地抽痛,像在提醒他某些事情无法忘记,亦,不能忘记。

  入鼻处,依旧是如意橙与天竺葵的淡淡香气,这两样本都是促进安眠的良药,却将他已经许多年不做的噩梦再次催发出来,真是失策,不该要它的。

  这时屋顶上传来喀哒一声轻响,在普通人听来不过是雨点落在瓦上的声音,但万俟兮却目光一闪,眉头皱了起来:会是沈狐么?那个不安分的家伙……

  但下一刻他又否定了这个判断:不,不是沈狐。沈狐的腿被他射入了独门暗器银丝,虽不会有大碍,但轻功多少会受影响……那么,会是第三拨杀手么?

  窗户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黑紫色人影如鱼般滑入室内,蹑手蹑脚地朝床榻走过来。万俟兮躺着没有动,静等他走到床边掀起帐帘的一刹那,突然出手,一把扣住对方的双手道:“如此深夜,阁下不请自来,不觉无礼么?”

  他对自己的武功一向很有信心,这一抓手到擒来,本是毫无差错的,但不知怎的,对方却一个振臂,硬生生地挣脱了,然后毫不停滞,立刻破窗而逃!

  万俟兮暗叫一句“可恶”,抄起外套一边穿一边追上前去,谁知才刚追到屋顶上,就听二楼发出一声尖叫,一人大喊道:“糟啦糟啦!两名女刺客都死掉啦!”

  万俟兮心中一惊,只这么一疏忽间,那人便闪得不知所终,他只得作罢,返回孔雀楼,直奔二楼声音来源处。原本关押两名琵琶女的房间里点起了很多盏灯,好几个家仆衣衫不整地围在门口旁观,都是被那叫声给吵醒的,见他到了,纷纷让出道来。

  万俟兮进去,只看得一眼,便别开了脸。

  一家仆道:“她们两个全都被人一刀割断了喉咙,手脚都还是暖的,刚死没多久。”

  方才那人果然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就在这时,楼上某房间里又传来一声惊呼——是沈狐!

  万俟兮想也没想,立刻扭身在走廊栏杆上一拍,整个人腾空飞起,瞬间跃至三楼,撞开沈狐的房门,冲到床边掀起帘子急问道:“你怎么样——”

  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一只手巧妙地自帘下钻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点了他的穴道。就在那没说完的半句话中,万俟兮软软向前瘫倒,被一人接住,平放在了床上。

  而那个人,笑得眼睛弯弯,唇角弯弯,像只阴谋得逞十分满足的小狐狸——正是刚才发出惊呼声的始作俑者——沈狐。

  万俟兮在心中叹息,饶他谨慎一世,却疏忽一时,竟然上了这家伙的当!

  沈狐冲他眨了眨眼睛,“我真是好感动,万俟兄果然关心小弟,听见小弟的声音,什么都不顾地冲进来了。”他在说“什么都不顾”这五个字时,目光还刻意在万俟兮临时披上的外套上转了一圈。

  纵然并未衣衫不整,但被那样刻意的目光瞧着,总归令人不舒服。万俟兮抿紧唇角,沉声道:“那两名琵琶女死了,你知道么?”

  “哦,我听见了。”回答相当漫不经心。

  “发生了那种事情,你居然还有心思胡闹?”

  沈狐嘻嘻笑道:“为什么不呢?那两女人已经招供,如果她们所说的是真的,她们背叛了宓允风,非死不可;如果她们说的是假的,为了防止真相泄露,真正的幕后黑手也会来杀人灭口……所以无论是哪种情形,她们都必死无疑。既然人都已经死了,杀手自然有多远跑多远,你现在再发动全员去追踪也没用,还不如安安稳稳睡个好觉,有什么事都等明天起来后再说呢。”

  万俟兮真是哭笑不得,这家伙居然就能厚脸皮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半点难为情的样子都没有。半晌,他隐忍怒气,低声道:“放开我。迦蓝,叫你家少爷……”

  沈狐一把打断他道:“呀,你不说我倒忘了,还有第三人在旁边!迦蓝,这里没你的事了,等我叫你了你再过来。”

  窗外静了一段时间后,有风声一掠,看来沈迦蓝真的听话离开了。万俟兮暗叫一句“糟糕”,那边沈狐已涎着脸靠近他道:“你身上有如意橙和天竺葵的味道,是我最喜欢的呢,好香……”说罢干脆将脑袋凑到他颈旁,枕着他的肩膀卧倒。

  万俟兮的瞳孔在瞬间收缩,眼中怒色一闪而过,声音不自禁地逼紧了,“不要太过分。”

  沈狐侧过脑袋,眼睛晶晶亮,温热的气息吹拂而过,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问:“如果我非要过分……又如何?”

  万俟兮冷冷回答:“那么我保证,除了你今天在那名琵琶女身上见识过的以外,我还有足足九十种酷刑,会一一让你尝试。”

  “呀!我好害怕!”沈狐一边说着,一边在他脖子上像只猫咪般蹭来蹭去,憋笑道,“我真的好好害怕呀……”

  万俟兮轻叹口气,此无赖真是劝说无效,恐吓也无效。沈将军一世英名,怎会生出这么一个宝贝?

  沈狐见他不说话,便抬起头来,对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忽道:“我刚发现,你的眼珠并不是纯黑色,瞳孔中央泛着明黄,就像琥珀一样……”

  “是么?”万俟兮一改常态,扬唇笑道,“你要不要再看点其他东西?也许还有新发现。”

  沈狐的眼珠一下子转成了深色,有点惊讶,又有点兴奋,他伸手去解万俟兮的衣带,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地颤抖。

  相比他的紧张,万俟兮则要镇定许多,眼神平静之极,仿佛此刻被点了穴道任对方吃豆腐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沈狐解开结扣,抬头又看了他一眼,哑声道:“你好大胆,你就不怕我真的……”刚说到这,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

  万俟兮仍在微笑,声音温柔,“怕?为什么要害怕?你想对我做些什么?你——又能——对我做些什么?嗯?”

  “你……”沈狐僵了半天,苦笑起来,“草堂春睡暖,窗外曰迟迟……原来不只是如意橙和天竺竹,还有草堂春,你身上总是藏着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么?”

  “若非如此,遇到像你这样不规矩的人,我该怎么办呢?”

  “估计除了我之外,也没有第二个人敢对大名鼎鼎的璇玑公子如此了吧……”沈狐说着,目光越来越涣散,最后脑袋一沉,晕了过去。




  万俟兮望着头上方的床帘,微不可闻地轻吁口气。总算把这个麻烦家伙摆平了……幸好小妹平曰里总是拿他试药,并在他贴身衣里绣入草堂春这种**,他久经熏染早已习惯,否则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正在尝试解穴时,面前银光一闪,一把长剑突然寒凛凛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万俟兮的瞳孔再次收缩,糟了!他只顾着和沈狐周旋,诱他去解自己的衣带,却没留意到先前那黑影去而复返,正等着时机再次下手。草堂春这种迷香必须在离得极近的地方吸嗅,才会产生药效,此刻那人离自己足有两尺远,根本拿他没辙,怎么办?

  一时间脑中转过了无数种自救的方法。

  蒙面紫衣人开口道:“没想到沈大少爷竟然还有这种嗜好……不过倒便宜了我。璇玑公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你是否很不甘心?”

  万俟兮答道:“如果我知道自己被杀的真正理由的话,也许就不会不甘心。”

  蒙面紫衣人嘿嘿一笑,“你想拖延时间么?璇玑公子。”

  万俟兮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是别人,也许我还有耐心告诉他们,让他们死也死个痛快,但是对象是你——璇玑公子,我可不敢多浪费时间哪。因为一旦给了你时间和机会,死的那个人就该是我了。所以,抱歉啦,去阴曹地府找阎罗王问理由吧!”说罢毫不拖延,举起长剑狠狠刺下!

  眼看万俟兮就要命丧当场时,一只手伸过来,再次非常奇妙地以一种谁都想象不出的完美弧度接住了剑尖——世上这样的手绝对不多。

  只不过,万俟兮身边正好有一只罢了。

  那是沈狐的手。右手。

  方才也正是这只手,点了万俟兮的穴道,而此刻,它轻轻拈住了剑尖,那剑便不能动了,无论紫衣人怎么回抽,都纹丝不动。

  看着那个本该不省人事的沈大少爷竟然跟个没事人似的朝自己微笑,万俟兮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隐隐地疼了起来,但同时又忍不住松一大口气……也幸好他没被迷倒,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沈狐笑眯眯地看向紫衣人道:“很意外?其实你的轻功已经很好了,可惜,你碰到的是一个从五岁起就被个影子形影不离地跟在身后的人,而你比起迦蓝来,还差了那么一点点。我能听出他的脚步声,又怎会听不见你的?”

  紫衣人急忙松剑,扭身想逃,沈狐却比他更快,用剑柄在他后腰处一撞,也点了他的穴道。紫衣人立刻砰地倒了下去。

  万俟兮瞪着沈狐道:“我竟不知你五毒不侵。”

  沈狐丢了长剑,转身哈哈一笑道:“正如那位仁兄说的,如果是别人,我还无所顾忌,但你可是以智谋闻名天下的璇玑公子,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可都得留个心眼,以免上当。”

  万俟兮瞪了他半天,才轻哼一声淡淡道:“不得不说,你的名字起得真是好。”果然是只狡猾多端的小狐狸。

  “过奖过奖。”沈狐眼珠一转,忽又露出诡异的笑容道,“既然凶手抓住了,我们就更加可以安心了对不对?那就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情吧!”说着,双臂一张,就要扑将下来,这时万俟兮终于自行冲破了穴道,反手扣住他的手臂狠狠一摔——

  “咚!”沈大公子同一天内第四次与墙壁相撞,并且这一次最是惨烈,整个墙壁都几乎在抖。

  与此同时,万俟兮起身落地,好整以暇地拉好衣衫,然后上前打开房门,对闻声前来的沈府家仆道:“点灯,通知姥姥,我要审新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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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众言酷冷平生趣

  第三章 众言酷冷平生趣

  ◇未如初见◇

  依旧是一楼的大厅,灯亮如昼,沈府家仆齐齐站好,排成一线,带着既紧张又怯惧的神态紧张地注视着万俟兮,纷纷猜测他这次又准备用何种酷刑。

  万俟兮斜靠软椅而坐,一边抚摩着右手食指上的绿玉指环一边沉吟,目光深深闪烁不定。如龙眼般大小的绿玉映衬着雪白的云缎长衫,和他在灯光下几近透明的肌肤,更加显得鲜翠欲滴。

  那名紫衣刺客此刻被反手绑坐在一把椅子上,脸上的紫巾已被扯去,露出一张平平无奇、混在人堆中绝对不会引人注目的脸,即使是面对着万俟兮,依旧半点儿惊慌之色都没有,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家仆们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万俟兮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迟迟不下命令?

  这时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抬头,只见沈狐在沈迦蓝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走了下来,他的头上肿了个大包,鼻子上也全是瘀青,模样有些滑稽,但自己却浑然不觉似的,半点儿狼狈的样子都没有,依旧神采飞扬地左顾右盼,咧嘴笑道:“呦,怎么还没开始?是在等我吗?不好意思,为了包扎伤口,小弟来迟了。”一边说,一边特意将椅子搬到万俟兮身旁挨着他坐下。

  对他如此明显的亲昵举动,万俟兮未加理会,只是抬眸看向紫衣刺客,开口道:“我下面所有的问题,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紫衣刺客昂然道:“不必问了,我不会答的。”

  万俟兮淡淡一笑,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时非常好看,温润如水,轻逸如风,让人觉得无论什么时候看见这样一个人在笑,都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然而,沈狐见了这样的笑容,心里只有一种想法,那就是,这个刺客要倒大霉了。

  果然,只见他轻轻扬眉,悠悠道:“你相信吗?鱼虽然小,但是在人与它身上同时割一刀,两者死亡的速度,是一致的。”琉璃般华丽清朗的声音带着慢条斯理的语调说出最血腥的事情,轻描淡写得如同只是在说明天天气会很好,在场众人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心冒起——来了!来了!那种恐怖的感觉,又来了!

  紫衣刺客显然也没想到万俟兮问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一怔之后,又复冷静,紧闭着嘴巴,既不回答是,也不回答不是。

  万俟兮侧过脸吩咐道:“来人,去厨房抓条鱼来。”沈府一个家仆连忙应声而去。

  他又转向沈狐道:“四少似乎很喜欢打赌,那么不如我们来赌一把,同时在鱼和人身上割相等的一刀,你说,是鱼先死,还是人先死?”

  沈狐想也不想便道:“我赌人先死。”

  见他答得如此果决,万俟兮有些小小的惊讶,但很快道:“好,我选同时。如果我赢了,你要告诉我谢娉婷的真正死因。”

  “没问题。如果我赢了,我要你——”沈狐唇角斜挑,半似调侃半似正经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道:“穿、女、装。”

  大厅里顿时爆发出一片错愕声,连万俟兮也始料不及,脸腾地红了起来,眸中怒色飞闪而过,最后沉声道:“那就开始吧。姥姥——”

  随着这声呼唤,苏姥姥自偏厅匆匆走入,身后还带了三个沈府侍婢,最后一个竟是掬影。第一个侍女端着一盆水,在姥姥的指示下放在紫衣刺客右手边的地上;第二个侍女捧着一只金丝缠绕的匣子;掬影则端着个盘子,盘上放着两条丝巾与两只沙漏。

  苏姥姥将那金丝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把寒光逼人的匕首,为了证实它的锋利,她从盘中取过一条丝巾飘下,遇到匕首丝巾自动分为两半,跌落于地。

  “这把匕首的名字叫冰片,因为当它划过肌肤时,给人的感觉就如被冰片划了一下,只有冷,而不会觉得痛苦。”苏姥姥刚解释完,鱼也送到了。

  万俟兮微微侧过身,视线停伫在紫衣刺客脸上。

  苏姥姥见一切就绪,便用匕首在鱼尾上轻割一刀,同时掬影翻起其中一个沙漏。

  鱼在盆中痛苦地弹来弹去,垂死挣扎,盆中的水变得越来越红,水花四溅,本是平时很寻常可见的一幕,但于此刻却变得格外触目惊心,让人忍不住战栗。

  紫衣刺客的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万俟兮没有放过他这个细微变化,扬了扬下巴。苏姥姥看到后立刻朝紫衣刺客走过去,拉出他的右手,温和地说道:“不用怕,我向你保证不会疼,真的,只是像被冰轻轻地划了一下而已。”

  尽管紫衣刺客极力想表现得很冷静,但脖子处的青筋还是不自觉地暴涨了起来。

  万俟兮道:“现在开始,无论什么时候你改变主意了,都可以喊停。”

  紫衣刺客咬牙,许久才答道:“不必废话,老子可不是那两个没用的女人!别想从我嘴里得到一丁点儿消息!”




  “很好,非常有骨气,希望你能坚持到最后。”说完这句话后,万俟兮便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叉静静观望。

  苏姥姥取过另一条丝巾,把它系在紫衣刺客脸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沈狐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之色,此举果然够绝,如此一来,对方既可依稀看见苏姥姥的动作,却又根本看不清楚。要知道这种半清不楚的状态,可远比清楚明白或干脆啥都看不见要可怕得多。因为它让人看见了希望,但那希望却又触不可及。就好比在一个快饿死的人面前吃美味佳肴,让他看见食物却又吃不到,那种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极至的煎熬。看来万俟一族的金字招牌果然不是假的,他们实在是比谁都懂得不只在身体上,还有心理上如何让对方更痛苦。

  苏姥姥紧接着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将他的手拉得笔直,每一指关节都被扩张到极致,紫衣刺客虽然没喊痛,但额头冷汗已一颗颗地迸了出来。

  万俟兮冷冷一笑,慢吞吞道:“比之人类的语言,身体要诚实得多,它从来不撒谎。鱼还活着,到底你是能比它活得久,或先它而亡,还是同时死亡呢,就让你的身体来告诉我们答案吧。姥姥,可以开始了。”

  “是!”苏姥姥开始用刑。大厅里非常安静,有一个声音压过众人细浅的呼吸声,异常清晰地响起,“啵!”

  那是水滴滴到盆里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到——紫衣刺客的腿明显地抖了一下。

  苏姥姥呵呵笑道:“老身没骗你吧,是吧?根本不疼呢,只是凉凉的,不疼……”

  “啵!”又一滴水滴落的声音响起、脆裂,然后连绵、消逝。

  万俟兮又道:“我相信姥姥的刀功,割在你手腕上的那刀,用的力度和伤口的深浅度,绝对和鱼身上的一样,现在就看彼此的血谁先流光了。照理说一条鱼那么小,它身上能有多少血?人血多,流的时间也该长些,可是世事就是那么奇怪呢,它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死,还在挣扎,你说有不有趣?”

  悠缓得几乎可称得上漫不经心的语音回旋在大厅中,伴随着有规律的啵啵声,以及鱼在盆中绝望的弹尾声,营造出十二分的阴森恐怖。紫衣人的腿抖动得更加厉害,他紧紧咬着牙齿,最后连牙齿也开始格格地颤。

  他,还能坚持多久?

  苏姥姥朝身旁的两个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收到她的暗示,其中一个尖叫了一声,软软晕倒,另一个连忙抱住她道:“钟儿,钟儿你怎么了?”

  苏姥姥道:“她怎么了?”

  “钟儿怕血!看见血就觉得头晕,恶心,想吐……姥姥,我看她支持不住了,让我带她先离开吧,这里……实在是太……”她没有再说下去,然而声音里那种惊慌与恐惧的味道却表现了个十足十,若非知道她们是在做戏,只怕谁都会信以为真。

  更何况还有一个看不到她们是在做戏的人。

  紫衣刺客的呼吸声一下子变粗了,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不安,冷汗如雨般从额头冒出来,流进衣领里。偏偏,他的右手被苏姥姥拉着,丝毫不能动弹,冰冷的感觉早已逝去,取而代之的则是火辣辣的烧灼。

  他快死了吗?流了……多少的血?很多吧?那些声音那么清脆,一滴滴地传入耳中,再在脑海中被扩大成无数倍,不停地回响。

  滴答、滴答、啵、啵、滴答、啵……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是不是血流得越来越急了?鱼还活着,等鱼停止挣扎的那一刻,是不是也就代表着他的死亡来临了?

  身下的木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那是他的身体向恐惧做出了妥协。真是没用!只不过是被放血,以前痹烩更重的伤都受过,却在这时怕成这个样子……不要!不要怕!只不过是放血……放血……

  这两个字如两座大山,沉沉地压住了呼吸,让他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生命随着血滴声声流逝,更可怕的是,他对此丝毫无能为力,既无法逃避,也无法结束,只能硬生生地听着它,听清它,听死它……滴答、滴答、啵、啵……

  他要被折磨多久?他绝不会说出秘密,即代表着他必死无疑,但问题就在于——这段备受煎熬痛苦恐惧颤畏的过程,又会延续多久?万俟兮……江湖上有关此人的所有传闻于此时,一股脑儿地涌进脑中——




  一代盗王恩淮海,在落入其手七曰七夜后,终于招认,并将自己藏匿珍宝的十个地方全部吐出,在被送斩前就已经崩溃,形如疯癫。

  飞天蚱蜢曲向比他好一点,只是被请去问话,但自万俟府出来后,曲向声称此生再不想听万俟二字,并从此后销声匿迹,再不可见。

  天下擅用刑的人有五个,而所有人一致公认万俟兮是其中最可怕的。因为落到别人手上的犯人,最多身体受点酷刑,伤势一好,痛苦也随即消逝,但落到他手上的犯人,虽然身体完好,心中却留下了最深沉的阴影,一辈子都摆脱不掉!

  万俟兮是万俟一族的骄傲,不但智谋、细心与耐心,都丝毫不输于他的曾祖父万俟若尘,并且在心狠手辣上,更胜于他。万俟若尘问话,只是为了查明事实真相;万俟兮问话,却更像是在享受看别人煎熬痛苦的过程。因此亦有传闻说:此人虽然温文如处子,待人接物极具风范,但其实内心灰暗,变态之极。

  他在来前,主人亦有吩咐过:如果不幸被擒,就想办法赶在万俟兮动刑前先自尽。是他太过贪心,解决掉水娣水因两人后还嫌不够,妄想连他一并除去,这才招来此番祸劫!

  这根本是地狱!

  地狱——地狱——

  滴答、滴答、啵、啵……一声声,如催命雷鼓,震得耳膜嗡鸣,五脏六腑全部挤在了一起,好像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拼命掐捏拉扯,撕心裂肺般疼痛!

  就在这时,远处的鱼突然发出一声非常激烈的碰撞声,然后——静止。

  它死了吗?它死了吗?它死了吗?!

  这个认知好比一记闪电,狠狠劈中了紫衣刺客的心脏,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瀕临死亡时才会发出的哀嚎,整个人挣扎着站了起来,苏姥姥连忙将他按回去,当她的手落到他肩膀上的那一刹,紫衣刺客双腿一蹬,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不动了。

  万俟兮吃了一惊,飞身上前一把扯下他眼上的丝巾,只见双眼突出,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到恐怖的地步,并且面部表情严重扭曲,四肢瘫软在椅上,已经死亡。

  丝巾自手中滑落,万俟兮的表情变得非常沉重,苏姥姥在一旁小声道:“没想到……他竟然有心痹症……”

  万俟兮疲惫地搭住自己的额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苏姥姥轻叹一声,转头对侍女们道:“把东西全部撤了吧。”

  “是。”侍女们移走地上的水盆,水盆里,清水荡漾,哪有半点儿鲜血的影子?另一名侍女收起匣子,匣子里除了那把匕首外,还残留着一片薄冰。所谓的放血之说纯属恐吓,刚才苏姥姥只不过是用那块冰片划了紫衣刺客的手腕一下而已,没想到他竟自己被自己活生生地吓死了。

  正当所有人都为这个结局而或沉默或黯然或心有余悸时,一个声音惊乍惊喜惊奇地响起,“呀,还没死呢!”

  众人齐齐错愕转头,发现发出该句很耸动的话的人正是他们那个很宝的少爷,并且他所指的“没死”的对象不是紫衣刺客,而是另一个盆里那条看上去一动不动但其实还在苟延残喘的鱼。这、这真是……

  沈狐抬头,露齿一笑,“人比鱼死得早,璇玑公子,我赢了。”

  原来他还在意那件事哪……真亏他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计较那个……众人又是一阵寒:看来天性凉薄的人可不止万俟兮一个,这边还有一个。

  万俟兮什么都没说,甩袖转身就走,苏姥姥见他表情不对,也急忙跟了上去。窗外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将天地染白,然而那暗色蔼蔼,却依旧遮在众人心中,久久不散。

  *** ***

  由于万俟兮的房门一直紧紧关闭着,沈府的侍婢们又不敢去催促,因此一直到巳时,诸人还留在孔雀楼中没有动身。几个家仆商量了半天,这样下去可不行,夫人那边还等在府里呢。最后还是掬影挺身而出,上前刚要敲门,房门自内而开,苏姥姥含笑出现在众人面前道:“公子起了,各位可以启程了。”

  怎么?难道万俟兮刚才是回房间睡觉,而不是在生闷气?




  众家仆各自暗暗猜测时,就见他们自家的公子也边打哈欠边从三楼的楼梯上走了下来,笑眯眯地说道:“万俟兄睡得可好?怎么脸色看起来还是那么疲倦呢?不过不怕,待会在马车上可以接着睡。”

  万俟兮没有理他,径自对掬影道:“劳烦姑娘了。”

  掬影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默默转身备车。万俟兮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走出厅外看不见了才收回来,一转头,发现沈狐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不禁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果然,沈狐眯起眼睛,像抓到什么把柄似的优哉优哉道:“听说你曾经有个未婚妻,却在十七岁那年不幸病逝。自那后,无论多少达官显贵要与你联姻,都被拒绝。令妹甚至放出‘要做我的嫂子,须得比我美’的话,死了很多姑娘的心。”